不是荒原,而是深渊

2020-06-14 19:15浏览 : 685

不是荒原,而是深渊

小编碎碎念:为何「无差别随机杀人」在古代并不存在?伊格言说,这竟然与「什幺样的小说比较难写」直接相关?!

中欧的小说家发现了『唯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事』;他们展示了一切存在的範畴如何在『终极悖论』的境况里猝然改变了意义:如果K的行动自由全然是虚幻的,那幺冒险是什幺?如果《没有个性的人》里头的知识分子对于明日即将扫蕩他们生活的战争没有任何猜疑,那幺未来是什幺?如果布罗赫笔下的胡格瑙对于他做出的杀人行为不仅不后悔,甚至将之遗忘,那幺犯罪是什幺?如果这个时代仅有的一部伟大的喜剧小说(哈谢克的小说),它的舞台是战争,那幺喜剧性究竟发生了什幺变化?如果K甚至在他做爱的床上也少不了那两个城堡派来的人,那幺私领域和公领域之间的区别在哪里?在这样的情况下,孤独又是什幺?是一个重担?是一种焦虑?是一种诅咒?如同人们要我们相信的那般?或者相反,孤独是最珍贵的价值,即将被那无所不在的集体性摧毁?

──米兰‧昆德拉〈被贬低的塞万提斯传承〉,《小说的艺术》

许多时候我会告诉访问者以下这件事:我有一份doc档,内容是写《噬梦人》时录下的笔记──基本上是《噬梦人》的结构与材料。换言之,各式各样的内容,人物、情节、场景、对话、未成形的思绪;甚至少数某些试写片段,林林总总,全都在里面了。等于是一部原物料粗胚型态的《噬梦人》就是了。而因为是doc档,是以可以「字数统计」功能精确计算其容量。

它的总字数是八万字。

八万字何也?我的第一本书(短篇小说集《瓮中人》)的字数(同样以word「字数统计」计算而得)也正是八万多。单论字数简直可另出一书了。我得意万分(笑),也因此每次受访时忍不住就会拿来说嘴。

而另一受访时相关且常见的考古题则是,「你写这部作品时曾遇到什幺困难吗?」──几乎每次出书都会被问到。但坦白说我完全不知该如何答覆此题──我必然遭遇困难,事实上我几乎镇日与困难正面冲突(它们日日寻衅,持之以恆,毫不懈怠);然而在遭遇障碍之同时,我通常也拥有莫名其妙的信心;我知道只要持续努力,持续思索,障碍终究会被超越,困难终究会被解决。我不清楚此般信心由何而来(事实上也或许毫无道理),但至少截至目前为止,百发百中,次次实现。也因此,所谓「障碍」或「困难」并不存在于我的直觉意识中──凡最终能解决者,皆不谓困难。是以当我遇见类似问题时我总是左支右绌,期期艾艾,不知如何回答。我真正的想法是:一一排除那些障碍,难道不是我的本分吗?那难道不是一个长篇小说创作者的必备技能吗?那能算是困难吗?

以上内容明白展示了我的自相矛盾──如若我认为那些过程中的思虑、失眠、忧愁、困顿与白髮增生皆属理所当然,都是一部(至少在我自己心目中)「好的」长篇之诞生的必然代价,那幺,一份八万字的doc笔记档又有什幺好得意的呢?何以我忍不住就为了一份八万字的笔记(对,当然就是那些思虑、失眠、忧愁与白髮增生的物质性象徵)而自我感觉良好起来?

我原本以为此事(八万字所触发的自我感觉良好)其实也不算什幺──那可能只是我潜意识中给自己的奖赏。小说成品直接予我成就感之回馈,而过程的艰辛可能也就是在这成就感上附加一份虚荣罢了。像鬆饼上附加的奶油。无伤大雅。这或许也很好。

但近几日我突然有了新想法。请容我做个毫无把握的自我辩护吧──于《小说的艺术》首章中,米兰‧昆德拉(可爱的昆伯伯!尖酸刻薄的昆伯伯!)曾提及,于欧洲现代小说草创初期,其内容往往涉及一段「横越世界的旅程」──类似唐吉诃德。无边无际的冒险与奇遇在其中自由蔓生,然而他可以随时出门,随时回家。但当欧洲小说脱离摇篮期,在巴尔札克和福楼拜笔下,广漠的荒原和清晰的地平线已然不见蹤影:「遥远的地平线消失了,有如隐没在现代建筑物之后的风景,这些现代的建筑物就是社会制度:警察、法院、金融与犯罪的世界、军队、国家。」

而我的联想是,是的,或许,在唐吉诃德横冲直撞的年代,那样的长篇小说并不需要写一份八万字的笔记。某些小说并不需要一份那样的笔记──它给自己的规则、限制与困境都太少了。它的难度太低了。正因彼般之世界本质上是一趟荒原之旅(有着风车与巨人,大卫和歌利亚,魔毯与魔戒),可以随时开始随时结束,是以小说人物的行动便自由许多。彼时,作者无须在一份八万字的笔记中来回翻看、修改、折冲,只为了与自己构造的隐喻徒手相搏,只为了检查自己的情节是否合理、是否前后连贯。一份长达八万字的笔记代表的是我对「人之困境」的探问──《噬梦人》中,生化人K被禁闭于谍报组织中、情报活动中、反抗运动组织中、彼此仇恨的意识型态中、甚至与生俱来的意识牢笼中。那是我胼手胝足的思索;因其限制重重(每一套制度、每一则道理都是一道铁窗,预示了一次或多次冲撞,于小说人物、于我皆然;而正是那样艰难的冲撞过程中,「终极悖谬」就此诞生,「一切存在的範畴遂猝然改变了它们的意义」),困难无比,令我耗尽心神;是以在小说完成后,为了这长达八万字的笔记,我沾沾自喜,不能自已。

所以,为何「无差别随机杀人」在古代并不存在(请容我暂且排除它存在但不为人所知、或为人所知但未曾留下纪录、或可能其发生频率大幅低于现在,我们所处的此时此刻吧──请容我暂且不论)?或许昆德拉的说法意外给了我们可能的答案──因为在古代(或者,出之以学术语言,「现代性modernity」临至之前),人心的居所是奇幻的荒原,寂寞、空旷,一马平川,类似唐吉诃德途经的旅程。而在现代,人所面临的造景已非荒原。在高楼、卖场、银行、金融制度、宗教戒律、教育体制、科技壁垒、资本主义与国家机器重重包围遮蔽的年代,荒原已不再是荒原。此般环境之下,人心动辄得咎;有太多前所未见的障碍物在那广漠的空间中拔地而起,遮蔽了视线,遮蔽了光,遮蔽了空间本身,成为情感与慾望的障碍物,令那原本荒原般的人心无从逃躲,无从迴避且动线受阻。

荒原已不是荒原。它比较接近迷宫,牢笼,或者未明的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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