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医疗环境险恶的时代,我每天都在问自己「还能战斗到哪一天?」

2020-06-27 02:14浏览 : 326

那天,是动脉剥离手术过后的42岁X先生回诊的日子。

我把病人日前在南部医院追蹤的血管电脑断层摄影放入光碟机,点开132张系列影像,前后滑动滑鼠,一张张仔细端详 ……主动脉弓处的剥离性主动脉瘤直径已经扩大到6.79公分。

「恩…」我转头看看X先生,他也看着我,就像老战友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,最后,我还是率先打破沉默:「这个要再开的话,很複杂喔…」我说。「挖哉啦,我有心理準备」他故作豁然的回答。

「我想想……」我把头往后一靠,盯着天花板、闭起眼睛、思绪回到去年2月。那一天,急诊室转来一个主动脉剥离、心跳血压极低的病患,据说病人是在工作的时候倒下的。一看电脑断层,我的天!渗出的心包膜积血已经紧紧包住心脏,我们没有太多选择,唯有拚死一战。

开刀房里,我们将胸骨锯开,一把心包膜剪开,主动脉正上方就直接炸出一个洞!喷出的血柱溅满我的口罩、脖子、以及身体,我马上用一手压住主动脉上的破洞,一面请求支援、一边继续进行手术。

开了20个小时,因为心脏受伤厉害跳动不佳,放了叶克膜才勉强送出开刀房。后来,经过没日没夜的密集照护,很幸运地拔除叶克膜。但是,病人却迟迟没有清醒,电脑断层显示瀰漫性的脑部缺氧伤害,推测跟术前休克过久有关。病人在加护病房待了三个礼拜,就在準备要做气切之前,家属要求转诊至友院呼吸加护中心继续训练。

又过了两个月,我打去友院询问,才知道他已经醒转出院,回到高雄去了。这消息真是令我非常惊讶!我原本以为他最后会是个植物人。一年来,病人又反覆为了伤口感染的问题住院两次,但在这中间,他仍旧回到工作岗位,不时还可以看他在病房里用手机交代工地的事(病人原来是一名工地承包商)。

闭着眼睛的我,眉头皱了起来。我在想,这一回到底该怎幺处理?再次手术的风险极高,不比第一次安全到哪里去。前次手术造成的沾黏、病人体力问题、反覆感染过的胸部伤口(最后还是再次手术拔除一根胸骨固定钢丝才控制住感染),更别提先前更换的人工血管紧紧贴住胸骨下方,这次,可能胸骨一锯开就连大动脉一起锯破,当场一命呜呼 …。

我继续思考,可能的话,导线先从股静脉伸上去到大动脉处,先装上人工心肺机降温、开胸、 将通往脑部的三大分枝截断,拉到近端主动脉人工血管处连接,放入大动脉支架,再与主动脉人工血管相接 ……恩,怎幺想都好困难啊 ……。

在医疗环境险恶的时代,我每天都在问自己「还能战斗到哪一天?」Photo Credit: 王树伟

我睁开眼睛,再度看着X先生。「怎幺样杨医师?想到什幺好办法没?」「办法不是没有,不过这次要开要回去台中开,那裏才有设备。」「台中我可以阿!」「风险很高喔,不过你这条命当初也算捡回来的,还要拚拚看吗?」「没关係啦,我有心理準备。」

「真的啊 …… 」我看看电脑 「哎呀!反正阿,乐观一点,手术前会麻醉,麻醉以后你就是睡着,顶多就是醒不过来而已,没什幺痛苦的」我说着带点黑色幽默的玩笑话,心里却怎幺也笑不出来。

「哈哈哈」病人倒是笑了,虽然笑得有点尴尬。「没问题的啦!有机会!」 我转头对护士小姐说:「他命很硬喔!大动脉破掉紧急插叶克膜、脑伤插管20几天竟然还可以拔掉, 现在还在这里走来走去!厉不厉害?」

「可能我坏事还做不够多吧!」病人回敬我一个黑色幽默,我勉强笑了一下。「我跟台中团队研究一下,有好消息再通知你。」这是我门诊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门诊结束以后,我拿着光碟片,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,心里踌躇着:这样子一个手术,给付医师实际手术费不到一万元,手术时间超级长,死亡率超级高,但即使如此 ……。

如果病人愿意,我也不惜拚死一战!即便我的能力有限,我也想竭尽全力找到最好的支援拼拼看!日剧医龙里有一句话:「即使只有1%的可能性,也要赌上全部拼那1%!」

世道纷乱、环境险恶,有几人能坚守心中医道到最后?我每天都在问自己,还能战斗到哪一天?我想成为那种医师,那种与病人成为战友、彼此互信、不计较利益的医师,到底能不能够?

缘起

年中的时候,医院丢了一份公文给我,秘书对我说:杨医师,医院收到一份公文,主任说你比较会弄一些有的没的,你看看要不要参加。我定神仔细一看,是医策会举办的医疗心职人选拔,平常就不时以文字记录故事的我,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交了第一阶段的初稿审核,没想到就这样进入第二阶段:短片拍摄的部分。

我没有拍过短片、不懂剪辑影片、院方、单位显然不会提供任何资源,对比其他人有部门团队、甚至医院资源投入製作,现在,显然只有我自己一个人。这感觉不陌生,我想起一年多前,我结束公费心脏外科住院医师训练,被分发到嘉义荣民医院下乡服务的情形…。

热情 vs 现实

嘉义荣民医院在嘉义地区,相较于嘉义长庚、大林慈济、嘉义基督教这三间大型医院,规模算是非常小的医院。却因为整编为台中荣总的分院以后,高层冠上「教学医院化」的目标,为此,不断的从台中荣总大量输送医生过来(尤其是最年轻主治医师)。

既然目标如此远大,发展心脏手术也变成重点计画之一,因此当初选择医院的时候,我捨弃条件比较好的埔里荣民医院,决定过来一起打拼。来了半年以后,我慢慢惊觉,高层只懂得疯狂把医生送过来,所谓的「繁星计画」,相关配套措施付之阙如:硬体设备、麻醉人力、开刀房护理人力、助手人力、加护病房人力等都十分缺乏。这样一个规模的医院想要常态性吃下心脏手术,简直疯狂。

我曾经在过年期间花10个小时开完一台急诊冠状动脉绕道手术,又来一台主动脉剥离,本来想硬着头皮上,刀房仅剩的护理团队却表明他们没有办法在接了。于是我拒绝了这台刀转来我们医院,这个病人后来转送到外县市去,死在救护车上。后来高层找我谈话,问我为什幺要推掉一台刀?我想他们在乎的是业绩,不是病人、不是我们一线战斗的同仁伙伴们。

曾经加护病房一次有8个护理师离职,每次如果有心脏手术后的病人、甚至再加上一台叶克膜,加护病房的护理人员救濒临崩溃边缘,手术医师也无法休息,虽然名义上有其他轮值的医生,心脏术后患者的问题,还是只有你开刀医师自己能处理。

转念

看清事实以后,我深深的发现,只有我一个医生愿意开刀那是不够的。我可以逼死自己,但不能逼死其他同仁,他们都是无辜的,大家领一份辛苦钱,没道理被医院如此压榨。(如影片中比讚的这位资深手术助理,出来一整夜上刀不睡觉,才领200元加班费,情何以堪?)

于是我採取一种缘分的心态,至少在我的部分,病人有需要、开刀房的能量、加护病房能量能支持的上的状况,我就开,如果大家已经很紧绷了,那也不必拿病人治疗作刀、架在同仁伙伴的脖子上逼他们就範。

这支影片

回过头来看这部短片,在没有任何院内支援的情况下,我自己拿着一个相机拍。我想起我在外面自我学习认识的老师、甚至亲如家人的朋友们,他们无私、无偿帮我录製最后30秒的谈话,有些伙伴的镜头碍于影片长度无法收录,但我在家里的时候,都是边看边哭。有朋友提醒我,他看完影片以后不知道这个影片想要表达什幺?第一次拍片不太懂得说故事,手法拙劣了点请大家海涵。

我在这里说明一下,透过这支影片,我想传达的讯息有两个:首先,在资源匮乏的地方,能有成绩真的是一线同仁彼此的支持、努力与勉强,但这不是一个可以长久的事,高层必须正视这个问题,订定合理的工作量与报酬奖励。此外,我没有任何经验、也没有任何资源拍片,有赖于伙伴们的帮助得以完成,我爱我的伙伴家人们!

小时候总以为外科医师,一刀在手,左右生死,威力无穷。现在我发现,人哪……一个人,是走不远的;你们觉得呢?



上一篇:
下一篇:

相关推荐

猜你喜欢

申博aa0000.com|知道乐园|分享评测|网站地图 申慱906554网址哪去了 申傅太阳神怎么下载 申博免费开户官网 菲律宾申博代理开户 申博游戏客户端 申博sunbet官网充值 2016申博sunbet 手机版sunbet二维码 申博太阳神 sunbet金沙下载